在金剛乘的道路上



(宗薩.欽哲仁波切開示 翻譯:項慧齡)

        從二00一年一月至三月期間,宗薩欽哲仁波切在加拿大溫哥華附近的海天閉關中心傳授龍欽心髓四加行之教授。本期刊載了四加行教授的部分問答。


談究竟菩提心

弟子:在龍欽心髓四加行的發菩提心文之後,有一簡短的經文說道:「竭盡所能地修持究竟菩提心,它是止與觀的合一,並以深信二無我,為修持的導引。」可否請仁波切講述這段經文的涵義?

仁波切:嗯,我會一輩子談論這個問題。菩提心有兩個面向,一是相對菩提心,另一個是究竟菩提心。相對菩提心也包含了「願」(願菩提心)與「行」(行菩提心)兩個面向。究竟菩提心為空性的實修,也就是此處所說的「止與觀的合一」。我們稱它為空性的禪修;如果你從你的上師接受了特定的把心安住在當下剎那的教授,那就是究竟菩提心。把心安住於當下,你的注意力就不會橫衝直撞地追趕著過去與未來。這就是究竟菩提心。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可以稱之為究竟菩提心。

談圓滿次第的修行

弟子:在金剛薩埵的結行中提及:「此乃空性的覺知(awareness-emptiness);在此中,所有關於被清淨者與清淨者的念頭,從一開始便不存在。」可否請仁波切稍加說明?

仁波切:修持金剛薩埵時,總是以發菩提心為起始,而不是只為了自己而修行。如果你是一位如王者般的菩薩,你心想:「我的修行不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所有的眾生。」如果你是位如牧者一般的菩薩,你完全不為自己著想,「我為了所有的眾生而修行,至於我自己?我才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夠證悟成佛呢!這完全不是我的目標。」你要有這種菩提心。當你修行之時,不論是修持金剛薩埵或所謂的珍貴殊勝的上師相應法,這些修行之法皆為幻影。整個修行的道路是幻影,修行的結果是幻影。這個道理是如此的重要,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謹記在心。然而,身為一個初學的弟子,牢記此一道理是如此的困難,因此上師慈悲善巧的把圓滿次第的修行納入所有的修行之中,甚至也納入皈依之中。當你修持大禮拜的時候,你可以祈求、哭泣、吶喊,然後在最後將本尊融入你的身體之中。這相當的特別。我不認為你可以在耶路撒冷的哭牆面前又喊又叫,然後將那堵哭牆融入你的身體之中。你不會期待那樣的結果。

弟子:然而,它也說:「凝視著究竟的金剛薩埵面容,安住於大平等捨之中。」你如何凝視金剛薩埵的面容?

仁波切:不斷地詢問我這個問題,在未來的歲月裡,也要不斷提出這個問題;這關乎到你,不論是大手印或大圓滿的修行。此刻,你觀想金剛薩埵融入你的身體之中,然後凝視那一剎那的心。那一剎那間、那一短暫的時刻。當然,你的心將開始游移,因此你進行下一個階段的修持。在那個時刻,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切勿躁進。在那一剎那凝視你的心便已經足夠。除此之外,我將不再多加說明,因為如果我再加以解釋,它將成為理論,而這種理論將在未來對你們形成困擾。它有點困難。

談謙遜

仁波切:當你們與世界互動的時候,你們應該學習不抱持期望,不心懷恐懼。剛開始,從世人的眼光來看,你與世界互動的方式可能被視為瘋狂。聽列諾布仁波切(Thinley Norbu Rinpoche)正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不會對你說:「喔,你看起來非常體面,你的模樣真美。」他反而會對你說:「喔,我的老天,你看起來很慘。」他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他沒有太多的期望與恐懼。然而事實上,你可能因此而從某種緊張之中獲得釋放。如同聽列諾布仁波切這種人,沒有目的或擔憂某個人將因此而感到失望沮喪,例如,「我可能會失去我的弟子或我的朋友。」一開始,你們可能會認為聽列諾布仁波切實在惡劣;但我認為,他只是在做他自己。你們認為呢?

弟子:非常自在。

仁波切:聽列諾布仁波切可能對你說:「我的天啊,你看起來糟透了。你的鼻子是怎麼回事?它一直都是這樣嗎?」令人驚奇的是,像他這樣的人儘管言談如此,事實上卻受到許多人的欣賞。從傳統的角度來看,這般的言詞是一種羞辱。而聽列諾布仁波切一向如此,不只是偶爾為之。但是說也奇怪,許多人卻深受吸引,成為他的追隨者。我們是如此的無知,但仍然保有一絲的敏感;這一丁點的敏感,使我們能夠認清一個人之所以言談如此,乃是出於愛,乃是因為他沒有期望,沒有恐懼。因此,當你面對這樣的情況時,你感到舒坦自在。我們常常聽到人們對自己說:「喔,你看起來棒極了。喔,你是如此的這樣,喔,你是如此的那樣。」這番話或許給予我們一絲絲短暫的快樂,但之後我們卻需要來自他人的一再肯定。因此,當某個人實話實說的時候,我們感到如釋重負。但它十分稀有難得;而如聽列諾布仁波切者,為數不多。

        我想要提出一個論點;它有點複雜,但十分重要。它關乎謙遜。當我們修習佛法,個性變得溫順馴良是對佛法有所鑽研的徵兆,不再那麼情緒化則是有所禪定的徵兆。培養謙遜真的十分要緊。每一個人,包括上師、弟子、修行者,都必須學習如何保持謙遜。然而,謙遜是微妙且不可思議的。若要加以解釋,則有一點複雜。

        在佛教之中,謙遜十分受到珍視與強調;正因為如此,你也可以說,西藏文化也重視謙遜。然而,有些人卻幾乎以自己的謙卑為傲。事實上,幾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西藏人為自己的謙卑感到驕傲。目前有些西藏喇嘛,特別是那些來自果洛地區的喇嘛– 那是一個以培育無數偉大的大圓滿行者為傳統的地區,他們的行事作風相當直率,因此在西藏社會中引起了極大的反感與不恥。西藏人是那麼的以謙卑為傲;而在這些喇嘛之中,有些人卻是一點也不謙遜。有一次,某個人向一位果洛喇嘛問及,他閱讀經典的速度何以如此快速,那名喇嘛回答,「那是因為我已經完全清淨了我的語輪,看這兒!」然後他展示舌上一朵自生的紅色蓮花。以謙卑為傲的西藏人面對這種情況,只會認為,「喔,老天爺,這個人又在炫耀了。」然而,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此事。我認為,這位喇嘛真是謙遜,但卻是以一種非常非常不同的方式來呈現。你瞧,他並沒有背負謙卑的重擔。

        從如此造作的謙卑重擔中解脫的狀態,和那些傻頭傻腦、完全沒有腦筋,或聲稱自己是大圓滿傳承的持明者,還是狄帕.丘普拉(Deepak Chopra,被認為是身心靈醫學領域最偉大的領導人物之一,也是一名執業醫師、暢銷書作家)的轉世者,這之間是一點關係也沒有。若想從中分辨出真正謙遜的人,可能需要一點點敏銳的洞察力。真正從謙卑重擔中解脫的人ï
¼Œæ˜¯ç›¸ç•¶äº†ä¸èµ·çš„。我喜歡這樣的人。但是,如果你自陷在那種造作謙遜的沈重包袱之下,那麼你可能就無法領會欣賞真正的謙遜。

        為了安全起見,我真的建議你們要珍視謙遜。去擔負起謙遜的重擔。比起想要超越謙卑的重擔– 這是有點困難的– 它的風險要少些。如果你遇見某些果洛喇嘛,你將會發現,他們是那麼的天真無邪。如先前所提的那位喇嘛所說的,「我能夠讀經典讀得那麼快,乃是因為我的語輪無垢無染」,那正如同蘇菲說「我是一個女人」一般,心中沒有一絲懷疑。

談驕傲與忌妒

弟子:仁波切,什麼是對治驕傲與忌妒的良方?

仁波切:如七支祈禱文所建議的,隨喜乃是對治驕傲與忌妒的良方!驕傲與忌妒很難應付,尤其是驕傲。我建議你們戒除驕傲,避免去產生驕傲的地方。經過多年的修行之後,你們仍然會察覺驕傲、忌妒與憤怒從心中升起,但是你也會發現,它們出現的時間變短了。此刻你明白自己有驕傲與忌妒,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了。你應該承認,那確實是驕傲與忌妒。當然這些與自信心大有關連。如果你充滿信心,你就不會驕傲,不會忌妒。

談散亂

弟子:仁波切,某些修持或許因為繁複的形式和咒語,反而讓心更加興奮,升起更多的念頭。我發現,光是靜坐,就可以讓心平靜下來。特別是供曼達的修持,因為它的趨勢,可以讓我完完全全地分心,而且是長時間的分心。

仁波切:我認為,修持獻曼達而分心,仍然比自以為在修持禪定,而實際上心不在焉所冒的險更小。禪定有很多的漏洞和歧路,而這些歧路又很細微而難以察覺。禪定者最大的困難即在於,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分心,還是專注。尤其當禪定的工夫比較成熟的時候,這種困難更大。

弟子:那麼你如何知道自己是分心,抑或是專注?

仁波切:一旦你禪定的工夫相當不錯,你就會知道。如果是半生不熟,那就很難分辨。然而,當你明白的時候,又會面臨另一個難題:你不相信你所知道的事物。然後,老習慣告訴我們:「喔,去看書,分析它。」於是,我們分析它,閱讀有關中觀的東西。這就是一條歧路。中觀有助於建立見地,但是實修的時候,我們也需要某種程度的信任。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上師們總是強調四加行的重要性。帕楚仁波切(Patrul Rinpoche)以一頭野生難馴的犛牛做為例子:你用一條長繩繫住犛牛,然後把繩子綁在牢固的木樁上。諸如獻曼達之類的修持,正如同木樁。在這樣的修持中,你可以輕易分辨自己是不是在供養身、語、意,或供養須彌山,或清泉,或美麗的花環,或花鬘女、燈女、媚女等等。相反的,如果盡想著羅馬和巴黎,你就分心了。這很容易去分辨。

談祈禱

弟子:關於如何面對心中的疑慮,你有什麼忠告?當我修持的時候,總覺得在作假,因此心中充滿許多疑慮。

仁波切:有很多方法。別以為疑慮會減少;事實上,它會越來越多。修行的越多,你的疑問會變得更聰明銳利。此刻,這些疑問都非常愚蠢,很容易回答。如果真有需要的話,你只要讀一些書,就可以解除這些疑惑。但是我建議不要讀書。我所知道最好的方法是,當疑慮升起的時候,如果你正在修持皈依,那麼就再度向皈依境或上師祈禱,祈禱將疑慮轉化成為智慧。這是最好的,也是最容易的方法,不要尋求其他的方式。你可以分析,閱讀所有關於中觀的書籍;這方法今天管用,但明天又會有新的疑慮。然後,你又得去讀另一本書。

        我給你一個忠告:當我們修行,當我們請求加持的時候,我們往往想到諸如清淨染污等巨大又遙不可及的問題。你應該為此時此刻所面臨的問題祈禱,例如,失去靈感、心思散亂、不瞭解佛法等等,而非籠統的事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弟子:你是指清淨正在發生的問題嗎?

仁波切:是的。這樣做總是比較好。當然,籠統的事物也可以。你甚至可以想:「願我清淨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一切染污。」事實上,人們真的這麼做。法本上也這麼說。但是,我總是喜歡把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囊括進來,不論是什麼樣的問題。我們的問題可多了!你不能想,「這個問題很世俗,我不應該拿這些俗務來煩擾蓮華生大士。」你不應該這麼想。蓮華生大士包辦所有的事情。如果廚房的爐灶壞了,你也可以向蓮華生大士祈請。蓮華生大士看管從證悟到爐灶等所有事情。或是兩個人之間的爭端,特別是以下的情況:一個名叫傑森的人可能祈請:「蓮華生大士,請你讓海瑟聽我說話。」而海瑟也祈請:「蓮華生大士,請你讓傑森聽我說話。」然後,兩個人就能夠傾談了。如此,你可以把每一件事都囊括進去。經常憶念虛幻不實的一面,每件事物都是虛幻的,沒有一件事物擁有真實存在的本質。如此一來,當祈請沒有立即獲得回應的時候,你就不會感到氣餒沮喪。


談觀想

弟子:仁波切,我很難觀想。對觀想你有何建議?

仁波切:如果你很難觀想,那麼開始時學習建立信心,相信他們(本尊)就在那裡。與其觀想他們頭髮的細部、頭髮落在頸項上、肩膀上的樣子、他們持劍的方式等等,倒不如算了吧!只要想他們就在那裡。


談座下修行

弟子:座下修持的時候,你把身體或周遭世界視為法身嗎?

仁波切:理想上,我們應該把每一件事物視為本尊。但是對我們而言,這非常困難。因此,如我們這般的初學者應該學習去把他們視為幻象。把現象視為本尊,以及把現象視為幻象,這兩者之間關係密切。但是如果你問我:「哪一種積聚較多的功德資糧?」那麼我會說,把現象視為本尊積聚較多的功德。此乃金剛乘精純練達之處。然而,這又帶出一個問題:「為什麼要把現象視為本尊?」因為現象是虛幻的。你看著海瑟。她純粹是一個幻象,你看待她的方式,是你的心的投射。因此,無論她在你心中是什麼模樣,都不是真實的她。以此為基礎,你想像她不是你所認為的凡夫俗子,而是金剛亥母。於是,你和她之間的互動變得更有意義。上座部的老師希望把你從痛苦哀傷中解脫,因此他們教導你,把她想像為醜惡,一具骷髏。大乘佛教的老師教你把她視為幻象。在金剛乘,她則是本尊。

談本尊

仁波切:當偉大的薩迦派上師談論心的時候,他們說:「觀察心。心的明相是僧;心的空相是法;明空不二是佛。」明空不二是無法言說,超越語言的,它是上師,不可言傳,亦即大樂。它離於言說及分別造作。本尊就是大樂。當然,我們必須暫時地創造本尊,但是究竟上,他們超脫形色。他們雖有形有色,但又超脫形色。與本尊合一的空行母則是:明、空,離於言說,充滿大樂,不中斷的心。薩迦派對於本尊的概念,與寧瑪派或噶舉派之間,沒有太大的差異。

(柔和聲感謝海天閉關中心、麗莎.戴維森、雅各.賴斯利
協助謄寫編輯仁波切的教授)

http://www.siddharthasintent.org/  
Copyright © 悉達多本願佛學會版權所有
柔 和 聲 第 11 期 2002 年 11 月 11 日

.msgcontent .wsharing ul li { text-indent: 0; }

分享


Facebook
Plurk
YAHOO!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