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薩欽哲仁波切開示《毗婆舍那》

 

 

.我們馬上要開始禪修。那些已經學過禪修的人知道要怎麽做;對于初學者,把脊背坐直,把臀部墊高,讓它比腿還高,都是不錯的方法。

 

你可以呼吸;如果需要,可以眨眼睛或吞口水。除此之外,在我說結束之前,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動。即使覺得哪裏癢,也不要去抓,只要看著那個感覺。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不論當下生起什麽念頭,就只是看著它。不需要想過去的事,也不需要計劃未來。如果沒有念頭,那也很好。如果你的腳踝酸痛,或覺得想咳嗽,不要動,不要清喉嚨。如果你忘記關手機,而它響了,不要去關,只要看著這個內疚不安的感覺。基本上,什麽都不要做。你所必須要做的只是保持覺知。好,我們就開始了。

 

你們或許知道,一些國際主要報紙報導過,禪修有益健康。現在科學家們也了解到,禪修有益于纾解壓力、放鬆身心等等。如果你是佛教徒,真正的佛教徒,那麽,我們不是爲了健康,也不是爲了放鬆身心。誰在乎你是不是神經緊繃,因爲當人們說到放鬆,那意思是短暫放鬆一下,然後又再回到狂亂不覊,不是嗎?所以在短暫的冬眠之後,他們可以做更多傷害自己和別人的事,這就是他們尋求放鬆的原因。如果你真的是釋迦牟尼佛的追隨者,保持放鬆或免于緊繃不是你的目標,或至少你對放鬆和緊繃的定義應該有所不同。什麽是神經緊繃?依照佛陀的看法,任何分別都是緊繃。凝視日出或日落可能是緊繃,依據佛陀的教導,這比較像是緊繃,而不是放鬆。什麽是放鬆?離于分別的心才是放鬆。以這樣的概念,我們才是在尋求究竟的放鬆。我們真的想要去除一切緊繃的根源,亦即「分別」。

 

禪修是一種方法。你可能會納悶:「它如何幫助我們發現佛性?」它的作用非常大。事實上,像我們剛剛進行的禪修可能是最安全、經濟、方便、容易使用的方法。目前,每當念頭生起,我們就跟它交織、交配。我們可能有許多不同的交配方式,正面的方式像是欣賞日落、做愛、做慈善、或擁抱。或者可能是極爲凶惡的強暴方式,比如當瞋心生起,你心裏想:「噢,這樣不好」,于是因爲你的瞋心,沮喪、內疚、氣憤都隨之而來;這就是我所說的強暴,你在強暴你的念頭。不管哪一種情況發生,你都忘記戴保險套,而且你像只兔子,每回你都可以達到九次高潮,這些高潮的每一滴都生出許多兔寶寶。這就是爲什麽一直會有兔子在你腦海裏跑來跑去,所以你看不到佛性。我們剛剛的禪修方法——不管發生什麽,只是看著,即便這個「看著」就已經有點像是交配,但在目前這個階段沒有關系,這是你唯一能夠進步的方法。如何進步呢?你開始學習如何忽視念頭。

 

什麽是「忽視」?這麽說吧,如果你在宴會上忽視一個人,這是什麽意思?這意思是說,你知道他在那裏,但是你沒有直接看著他,是不是?這是我們所說的「忽視」。如果你根本沒看見他,就不能算是忽視他,對吧?那只是單純的沒看見他而已。禪修的時候,你看著念頭,知道它們在那裏,但你忽視它們。你沒有款待正面的念頭,也沒有勸阻負面的念頭,就只是看著,所以你沒有跟它們交配。沒有交配,就沒有繁殖,沒有一群兔子,如此一來你就不那麽忙碌了,因爲你不必去追逐或喂食這些兔寶寶,你會非常自由。這就是禪修的理由。

 

禪修顯然是個好東西,但要持之以恒卻不容易。缺乏紀律、缺乏熱誠、缺乏環境,都使這件事很困難,主要是缺乏紀律。持續性則是關鍵,如果禪修數小時,接著幾個月都沒修,你就退回到起點了。如果每天禪修五到十分鍾,持續大約一年,你就會對禪修産生一些喜悅和熱忱。那種喜悅是很難産生的,因爲禪修很無聊,它沒有一點娛樂性。什麽都不做是很困難的,禪修是什麽都不做的藝術,尤其是對追求迅速效果的現代人來說,它真的很難。事實上,禪修的效果很快就出現,但它的效果非常微細。我們喜歡具體、生動、明顯的效果,喜歡普拿疼這種止痛劑,這就是現代文化。所以,尤其在剛開始,要建立這種喜悅是不容易的,因爲禪修的效果那麽微細,縱使它已經出現,但卻無法看得見。

 

只是看著一般的、粗顯的念頭,這還算容易。假設你正在禪修,忽然聽到小孩尖叫,這尖叫聲觸怒了你,你就只是看著這個惱怒。這樣很好,就是應該這樣!但接著,有許許多多其它的念頭生起,它們過來,它們離去,這樣來來去去好幾回,而你都沒有察覺到它們,這些是非常非常微細的念頭。後來當你察覺到它們的時候,二十分鍾的禪修大概已經過了十五分。白日夢,由極微細的念頭所造成的全然渙散,這些都不像是覺知到由小孩尖叫聲所引起的惱怒那麽容易。接著發生什麽事?你感到後悔。後悔的時候,你又在交配了。後悔是另一種交配,「噢,我不該有這些念頭,我應該專心禪修才對。」這個時候,你應該也只看著「後悔」。事實上,這個交配的傷害性小多了,因爲沒有那麽親密。有一種更糟糕的情況就是,當你感覺這次真的沒分心:「哇!我完全覺知一切,沒有分心。」這時候你其實是在交配,非常親密地交配,很難鬆開,你很想停留在這種狀態之中。

 

不管怎樣,如同我剛才說的,禪修的持續性很重要,時間短、清楚、但次數頻繁。依照龍欽巴的開示︰「時短而次數多」。時間長卻僅修一次,不會有太大效果。每天持續,不要限定只在早上或晚上才修,每當你能坐著時就應該修。一陣子之後,你甚至可以站著或在跳舞的時候禪修。但對于初學者,打穩基礎比較好,所以我認爲先坐著修很重要。

 

禪修時,如果覺察出妄念,正知就在那兒。但有時候,對強烈的煩惱可能會有困難。如果妳發現妳的男朋友欺騙妳,妳卻試著運用毗婆舍那,那是相當困難的,因爲我們的驕慢,所以有清償宿怨或尋求報複的習慣。或者,如果家庭出了問題,雙方都知道分手是唯一辦法,但倆人都在等待看誰先說「我們分手吧」。剛開始時,專注很困難,因爲心總是追逐問題。不過,假設你是比較成熟的禪坐者,當忌妒、占有、驕慢、不安在禪坐中生起時,你只是看著它們,這樣很好。可是當鬧鍾一響,你立刻回到「好,現在我們要做什麽?」(仁波切一手握拳打在另一手的手掌上)的狀態去了!

 

只是看著,不投入、不交配,慢慢地你會變得更熟練,座上禪修和座下禪修之間的壁障會漸漸垮掉。目前,座上禪修和座下禪修之間隔著一面很大的牆。不過沒關系,我想你們需要它,否則初學者沒辦法開始。一段時間之後,這面牆會開始垮下來。

 

座下的時間,當你被忌妒惹惱時,你會懊悔、內疚、失望、挫折:「爲什麽我沒有保持專注?」一方面,你知道不該卷入或與這個問題交配;另一方面,你仍將繼續卷入眼前的問題。當這種情形發生時,就應該受獎勵了,因爲你那時已經修得不錯了。假設你一天可以數到十次挫折、失望或內疚,那就很好了,至少有點禪修者的樣子。當你因爲分心而感到挫折,這是什麽意思?想想看!當你知道分心時,這自然意味著你知道什麽沒被分散注意,你就接近智慧了。所以,祝你一直感到挫折。

 

「毗婆舍那」的意思是非凡的了悟或深透的洞悉,因此稱爲「內觀禪修」,它基本上是禪修智能。智慧與佛性是一件東西的不同名稱。現在你明白了,佛性或智慧,毗婆舍那的那種智慧,不是任何超乎自然、超乎常人、非常神聖,或是某種需要培養的東西。我們到底在說什麽?我們說的是,「智慧已經在那兒。」它就像一股清泉,但爲什麽我們體驗不到?因爲我們一直攪和在交配當中。那麽要如何才能體驗智慧呢?要藉由什麽都不做,藉由不攪和,藉由隨它去。當你不再交配,不再隨著一個念頭而起心動念,無判斷的智慧就出現了。這個智慧是什麽?就是無分別,不是嗎?那麽無分別是什麽意思?以非常粗略的形式來說,無分別基本上就是不判斷。你所要做的就只是看著,不要涉入,不要動念。看著念頭,但忽視它們,不作判斷。這可能只有非常短暫的片刻,但在這個只是看著、什麽都不做的片刻裏,你已經體驗到無分別,已經體驗到智慧。這就是我們所要培養的,也是你們必須去做的。多麽奇妙的修道啊!不會失去任何東西,卻得到所有東西。得到什麽?我們全都是有控制癖的人,對吧?我們都希望下命令,都希望成爲操控者。要如何操控呢?用這個方法〈譯:毗婆舍那〉。如果你起心動念,就沒有獲得控制權,對吧?慢慢地你會成爲操控者,這對于像我們這種有控制癖的人來說是再完美不過了。你們都將會坐在駕駛座上,先忘掉開悟這檔事,就只去做個厲害的操控者。這個方法有效!

 

 

 

 

〈宗薩欽哲仁波切于2006 年5 月24 日在澳洲新南韋爾斯的拜倫灣佛教會(Byron Bay Buddhists)給予這個開示。此開示已由澳洲悉達多本願會制成DVD,詳細資料請參考悉達多國際網站siddharthasintent.org,並點選Teachings。這個摘錄由Lynne Macready 謄寫編輯而成,刊載于英文Gentle Voice 第29 期,陳志銘中文翻譯,馬君美審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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