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正道 –創巴仁波切

  生活當中似乎會出現許多多叉路,各種叉路使我們受到誘惑:「食物、氣 油與旅社,下一個出口。」當我們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總有各式各樣的廣告看板、各種許諾招攬我們在下一個出口處右轉。我們永遠不肯就留在原地、就做我們自 己,總是想去別處;我們永遠可以在下個出口右轉,即使明知自己只能留在公路上,別無選擇。我們所在之處令我們難堪,所以喜歡聽人說還有別處可去,如此,就 不必感到羞愧:「我這裡有面具,你就戴上好了。」然後就可以在那個出口開下公路去,假裝不是自己,於是你「得救了」。你以為別人將你當成另一個人——戴著 面具想假裝成的那個人。


  佛法不曾做任何許諾,它不斷教導我們:就在我們所在之處做我們自己! 它也教導我們循此原則如實地生活。那似乎就是我們在高速公路上的行車之道:不為各種叉路與出口分心。當路牌上寫著:「西藏村,下一出口」;「日本村,下一 出口」;「涅盤,下一出口」;「證悟,下一出口——速成班」:「狄斯奈樂園,下一出口。」假如你依著右轉,也不會出什麼差錯,你將找到路牌上所說的地方。 但是,去了狄斯奈樂園或是參加了涅盤節慶之後,你必須考慮如何回到車上、如何開車回家,這表示你仍須重上高速公路,你反正逃不過。我想這恐怕正是我們基本 情況的寫照——不斷地陷入這種過程之中。


  我很抱歉不能提供任何堂皇、美麗的諾言。智慧碰巧是家務事,佛陀如實 地看見世界,那即是他的證悟。「佛陀」 Buddha)意為 「覺醒」,清醒著,完全地清醒——那看來即是他留給我們的訊息。他向我們宣示一條覺醒的路,包括八項要點的路,他稱之為「八正道」(the eightfold path)。


  佛陀宣示的第一要點是「正見」(right view)。 謬見(wrong view) 是將事物概念化。某人朝我們走來,我們突然僵住——非但我們僵住自己,也將那來人行走的空間僵住。我們稱穿過空間走來的那個人為「朋友」或敵人,因此那個 人自然是經過固定觀念的僵化情境而來——「這是那個」或「這不是那個」此即佛陀所謂的「謬見」;那是一個概念化的觀點,而且它不完美,因為我們未能如實地 看清那情況。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有可能不使那空間僵化:那個人可以走進我與他都以本來面目見經潤滑過的情況。此一經潤滑過的情況確有可能存在,並且可創造 開放的空間。


  當然,開放也可以當成一個哲學概念,但是哲學並不必然是固定的。我們 也可不以潤滑的想法來看待這一情況,不以任何固定的想法看它;換句話說,哲學的態度可以是只如實地照看情境。「那走過來的人不是位朋友,因此他也不是個敵 人。他只是走向我的一個人,我根本不必預先論斷他。」這就是所謂的「正見」。


  八正道的第二項是「正思」(right intention, 又作正思惟、正志、正欲)。一般的意向(intention)是按照我們方纔所述的過程:將那人概念性地認定之後,接著你就準備攀附他或 攻擊他,有某種裝置自動為那人預備下一張水床或一把長槍,那就是意向。意向是一思惟過程,將所思與行動連接——當你遭遇某一境況,你思考,而思考導致行 動。當你時刻不忘境況與自身安全的關聯時,意向如同被咬在兩顎之間。關於苦或樂、擴展或撤退的情緒部分是其中的一顎,境況的沈重、實質部分是另一顎。境況 使你不斷咀嚼你的意向,像嚼軟骨頭——意向永遠具有非邀請即攻擊的性質。


  但是佛陀教示我們的還有「正思」。要明白什麼是正思,首先必須瞭解佛 陀所說的「正」為何意。他完全不是指與錯誤相反的正確,他所謂的「正」,意思 是「正是」,如實而行,但不涉及何為正確的概念。「正」是譯自梵文的samyak,意思 是「完全」。「完全」毋須相對的補助,毋須透過比較來支持,它是自足的;samyak的意思是直見生命的本相,不需要枴杖。酒吧裡的客 人說:「我要一杯純酒。」就不是要摻蘇打水或摻水的,只要喝純的,那即是samyak——不稀釋,不用調配,單單一杯純飲料。佛陀了悟 生命可以是強有力的、美味的、積極且創造性的,他瞭解你毋須摻東西進去調理。生命是一杯純酒——熱剌剌的快樂,熱剌剌的痛苦,痛快淋漓,百分之百。


  「正思」是無所偏頗的事論事,你不涉入生命可能是美或可能是痛苦的成 見之中,也不對生命小心翼翼。根據佛陀的教示,生命是苦,生命是樂,此即生命的「正」性——就是這般準確與直接:單純的生命不加任何摻雜,沒有必要將生命 情境消弱或增強。樂如其樂,苦如其苦——這即是佛陀所言意向的究竟性質。


  八正道的第三項是「正語」(right speech)。 梵文的「語」是 vac, 意為「所言」、「字」或「語言」,代表完美的溝通,如同說「是如此」,而非「我認為如此」;說「火很燙」,而非「我認為火很燙」。火很燙自動地出口——直 接的方式。此種溝通是真實的言語,梵文為satya,是「屬實」之意。這時外面很黑,沒有人不同意,沒有人非要說「我覺得外面很黑」,或 者「你一定得相信外面很黑」,你只須說:「外面很黑。」那是我們可用的最少而簡單的字,卻是真實的。


  八正道的第四項是「正業」(right morality right discipline)。 假如無人強制紀律,也無人可施以紀律,則紀律根本無存在之必要。這導入對於「正業」——完全的紀律——之瞭解,它並非相對於自我而存在。一般的紀律只存在 於相對決定的層面:假如有一棵樹,就一定有枝幹;然而如果沒有樹,也就沒有枝幹這種東西。同樣地,如無「自我」,則「自我」的全部投射都沒有必要了。「正 業」即是那種放棄的過程,將我們帶入完全的單純。


  我們都很熟悉業報類的戒律,那是為了自我改善的戒律。我們放棄各種東 西為了使自己「更好」我們確信那樣可讓我們在有生之年有所作為。這種戒律只是不必要地使你的生活變得複雜,而不是試著予是簡化,試著過如「仙」(rishi)般的生 活。


  rishi是一梵文字,是指一直過著如實生活的人。相當的藏文 是trang-song,trang意 思是直接,song是 正直,那是指一個不將新的複雜因素引進自己的生活裡,因此活得率真而正當的人——這是永久的戒律,究竟的戒律。我們應該簡化生活,不去搞新奇名或找些新花 樣攪和在生活當中。


  第五項是「正命」(right livelihood)。 佛陀所謂之正命,即是靠工作掙錢——掙美金、英磅、法郎、披索。你需要錢買食物、付房租,這不是加諸於我們的殘忍負擔,而只是很自然的事。我們不必為了處 理金錢感到難堪,也別去懊惱必須工作;你付出愈多,收穫也愈多。賺錢過活,使你接觸各種生活情境,豐富了你的人生。逃避工作通常與逃避生活的其他層面連在 一起。


  排斥美國社會的物質主義並且將自己抽離的人,是不願面對自己的人;他 們喜歡自我安慰地說自己是過著富哲學味的清高日子,而不承認是不願意與真實世界打交道。我們不能期待神明的幫助,如果我們信奉的教導是期待賜福,那麼我們 就無法把握各種現實狀況中的機會。佛陀相信因果,譬如你生朋友們的氣,決定與他絕交,在與他大吵一架之後摔門走出房間,這時你的手指竟被門夾住了。很痛, 不是嗎?那就是因果。你明白這中間有某種警告,你忽略了業報不爽,這種事時刻都會發生——這是當我們違背正命時會遭遇的事。


  第六項是「正勤」(right effort又 作正精進)。梵文裡的samyagvyayama,意 思是活力、耐力、努力。這與菩薩的活力原則相同,你毋須努力不懈、時刻奮力向前,只要你在生活中保持清醒、開放,你與生活情境都可能充滿創意、美麗、幽默 且愉快的。這自然的開放即是正勤,相對於老式的刻苦勤奮。正勤是確切如實地看清當時的情況,愉悅地、揚著笑臉地全心參與。有些情況是我們雖然在場,但無意 真正做任何承諾,而正勤必須是完全的參與。


  要產生正勤,須停下散漫、幻想的閒話,給自己停頓的空間以便參與。通 常會有人在我們背後小聲地引誘我們:「靜坐固然不錯,不過去看場電影如何?靜坐很好,不過約朋友們一起聚聚怎樣?好不好?我們來看那本書好嗎?也許我們該 睡覺了?要不要去買件東西?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散漫之念此起彼落,時時刻刻有各種建議——要精進還真難。或許那根本不是散念,有時是各種可能 性的連續幻想:「我的敵人來了,我正在打他——我要開戰。」或「我的朋友來了,我要擁抱他、歡迎他的到來,準備好好招待他。」這樣的事,時刻不斷。「我想吃羊排——不,是羊腿、牛排、檸檬冰淇淋。我可以和朋友一起到店裡買冰淇淋回來,邊吃邊聊。我們可以去那家墨西哥館子買外賣的塔可回來,然後一面沾著醬料 吃,一面談論哲學;如能就著燭光,再來點輕音樂,豈不美哉!」我們不斷夢想各式各樣的樂事,沒機會停下來,沒機會開始留出空間。是否留出空間、是否發奮努 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要當機立斷,要很準確,知道如休放下散漫、空幻的閒扯。正勤——那是很美妙的事。


  下一項是「正念」(right mindfulness)。 正念不單表示感知到而已,還得像是在創作一件藝術品。正念較較正勤有更寬廣的空間。如果你正在喝一杯茶,你不只對這杯茶,也對整個環境一清二楚,因此你可 以信賴正在做的事而不受任何威脅;你有揮灑的空間,因此形成了可以創造的境況——空間對你而言是開放的。


  八正道的最後一項是「正定」(right samadhi), 完全的吸收。「定」有如其本然的意思,也就是與一情境的空間相系,包含我們的生活情境與禪坐的情境。完全的吸收表示全然投入,徹底、圓滿,非二元相對的方 式。在禪坐時,方法與你合而為一;在生活中,則現象界也是你的一部分,因此當你禪坐時,不一定要像有別於禪坐的動作及禪坐的目的「有別的」一個人那樣地在 打坐。如果你與生活情境合而為一,則禪坐將是自動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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